Chapter Text

这几天V在狗镇待了下来。

他接了几件中间人发来的委托,都是些不太麻烦的活儿——帮某个帮派头目送个口信,替一个被盯上的小商人做趟安保,诸如此类。狗镇的委托和夜之城的都有,狗镇的委托不太一样,规矩更野,报酬更少,屁事还多。但V做起来还算顺手,毕竟他在夜之城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活儿没见过。

闲下来的时候,他主动去找汉森,表示自己可以帮忙干点什么。

汉森这段时间太忙了,跟连轴转似的,恨不得一天掰成三天来用。不是开会就是会见客户,有时候还得亲自参与幽冥犬的装备护送,一辆辆装甲车从体育馆出发,沿着狗镇外围的路线巡逻,确保物资安全抵达。V甚至怀疑汉森一天能不能睡够四个小时。V每天等汉森回房睡觉,都困得不行。而且汉森回套房之后,也是很快洗漱,然后倒床上睡觉。

V躺在客卧那张大得离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传来的、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然后悄悄溜进汉森的床前,看着他的睡颜干瞪眼。

他们这几天里唯一的独处时间,就是晚上回到套房的这段时间。但汉森累得连话都不太想说,往往只是朝V点一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就直接消失在主卧的门后。V有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天气、工作、狗镇今天的晚霞是什么颜色——但每次话到嘴边,看见汉森疲惫的脸,又咽回去了。

V觉得自己像一个坐在场边的替补球员,自己在台下连球都碰不到。

这样下去可不行。V心里有些焦急,他得做点什么,这几天他们感情没一点进展,关系在那天的亲吻后浅尝即止。

于是他告诉汉森,他可以帮忙做些杂事,哪怕只是跑跑腿,接接货,他希望这样能减轻汉森一点负担,让汉森能腾出点时间来陪他。

汉森审视了V一会,告诉他,如果想帮忙,那就先跟着墨菲熟悉一下幽冥犬的业务。

第二天一早,V就出门了。

他在体育馆里绕了大半圈,终于在二楼尽头的男厕所里找到了墨菲。墨菲蹲在最里面的那个隔间门口,背靠着墙,腿伸得老长,指间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V的时候,整个人明显地僵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飞快地把它掐灭,扔到一旁,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V在他面前站定,歪着头看了他几秒。

“墨菲,”他说,“汉森上校让你今天带着我一起干活。”

墨菲点了点头,动作有点僵硬:“我已经收到这个消息了,我们走吧。”

“你为什么要躲在厕所里抽烟?”V好奇地凑近了一步,偏过头去看墨菲的表情,“你的样子就像……就像小孩子躲着父母抽烟一样。”

墨菲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用什么话来搪塞过去。他的目光开始不自然地往旁边飘,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平时沉稳而松弛的状态被尴尬和紧张所取待,这引起了V强烈的好奇心。

“你很可疑啊,”V往前又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明显不怀好意的笑,“你要是不告诉我为什么躲在这儿,我就去告诉汉森上校,说你今早在厕所里鬼鬼祟祟的,让他亲自来问你。”

墨菲长叹一口气,像是就知道会这样,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朝身后的隔间门板敲了两下。

“出来吧。”他说。

隔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了。道杰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挂着一个毫无被抓包感,坦荡得近乎厚脸皮的笑容。他朝V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得像在酒吧里遇到熟人:“哟,V,早啊。”

V挑了挑眉。

墨菲重新靠回墙上,双手插兜,语气里带着一种既然都这样了那就算了的认命:“我和道杰,还有之前一个叫林德尔的战友,我们组了一个……姑且叫信息共享互助小集体。每天有空的时候就偷偷聚在一起。”

“聚在一起干什么?”V问。

墨菲看了道杰一眼。道杰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坦然:“消息共享呗。同事的糗事,客户的难缠,下属的傻逼——还有最精彩的,感情八卦。”

V的眼睛亮了。

道杰伸出大拇指,朝墨菲的方向指了指:“所以这哥们儿今早才被我叫到这儿来。因为最近上校的谣言,可以说是相当有趣。”

“什么谣言?”V问,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道杰嘿嘿一笑:“关于你和汉森上校的谣言。我听说上校那把他从不离身的猎刀,现在在你身上戴着呢?是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落在了V腰侧那把佩刀上,嘴角笑容愈发上扬。

V下意识地摸了摸刀柄。他低头看了看那把刀,又抬起头,对上道杰那张写满了“快告诉我”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们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好了。”V说,语气坦然,“我正愁找不到人商量呢。”

道杰眼睛兴奋得睁大了一些,墨菲也微微抬起了眉毛,显然有些意外。V在道杰旁边的洗手台上坐下来,腿悬空晃着,感叹道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掏心窝子的地方。

“你们对上校比我了解得多。”V说,“我……我想拉近和上校的关系,但不知道怎么做才合适。他太忙了,我根本找不到机会。所以我想——你们要是有空,帮我参谋参谋?”

道杰听完,笑声的震动像是能摇晃整个厕所隔间。他用力一拍大腿:“太好了!我早就想找个机会跟你聊聊了。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们身上。”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正经,“不过有个条件——你得保密。千万不能让上校知道我们几个在底下‘聊’他的感情生活。不然他非把我们撕碎了不可。”

V伸出手,做了个在嘴边拉上拉链的动作:“放心。我嘴严得很。”

墨菲在旁边叹了口气,但叹息里已经全无刚才的紧张,更像是一个被拖下水之后、索性躺平的人发出的认命式的感慨。

道杰拍了拍V的肩膀,刚要说什么——V的消息弹窗震了。V分神看了一眼,是汉森发来的消息:“今天工作进展如何?”

V心虚地回了一句:“刚开始呢,一切顺利。”然后跳下洗手台,拍了拍墨菲的胳膊,“走吧,干活去。等晚上回来再继续聊。”

墨菲开车,V坐在副驾上,看着狗镇的街道在车窗两侧向后滑过。这辆幽冥犬的巡逻车经过了深度改装,底盘高得离谱,悬挂系统硬得像铁板,碾过那些坑坑洼洼的路面时,发出低沉的金属呻吟。墨菲握着方向盘,表情认真严肃得多。他正在通过无线电给其他几辆车的幽冥犬士兵布置任务,语速快而清晰。

V注意到墨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得有点急,带着烦躁的敲打,指节和皮质的盘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你脸色不太好。”V偏过头看他,“怎么了?感觉你心情不太妙。”

墨菲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换了个挡,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墙壁上涂满了层层叠叠的涂鸦,新覆盖旧的,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从几个星期前开始,”墨菲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下去的疲惫,“我们队的空投总是莫名其妙地被人偷走。我们赶到的时候,只看到空投箱子已经被打开过了,里面的东西一件不剩。这都还算好的——”他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更有甚者,空投箱周围散落着被拆分的武器零件。偷东西的人不要,也不给我们留。纯属为了恶心人。”

V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的目光从墨菲脸上移开,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的街道上,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听这描述怎么这么耳熟,好像那些空投……都是他偷的。

那确实是好几个星期之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没见过汉森,只是在狗镇无所事事地转悠,远远看见空投箱子从天上落下来。天下掉下来的东西,不要白不要,这是他在海伍德逛地摊买旧货时养成的习惯。

于是他自然而然的,在幽冥犬赶到之前把空投箱洗劫一空,然后溜之大吉。那些零件、武器、原型机,有的卖了换钱,有的留着自己用,有的拆了收集零件给其他装备升升级。他从来没想过这些空投是谁的,也没想过那些赶来收空投的人会因此承担什么后果。

现在他知道了。他正坐在那个人的副驾上。

V清了清嗓子。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毕竟这是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情:“墨菲,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

墨菲瞥了他一眼:“什么事?”

“我可能知道那些空投是谁偷的。”

墨菲踩了刹车。车子猛地停在了路边,发出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他转过头,盯着V,墨镜下的眉毛高高扬起:“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V抿了抿嘴,没说话。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墨菲突然反应过来,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了:“那些空投……是你偷的?”

V点了点头。

车内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墨菲猛地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瞪得圆滚滚的、写满了不可置信的眼睛。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最后变成了一掌拍在额头上的响亮声音。他整个人瘫靠在座椅上,另一只手颤抖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动作急切,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抓住浮木。

车内沉默了很久,只有打火机的咔嗒声和烟丝被点燃时细微的嘶嘶声。

“你还好吗?”V小声问。

墨菲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混合着一种V分不清是愤怒、释然、还是崩溃的复杂情绪:“你知道我为了那些被盗的空投,给汉森写了多少份报告吗?”

V缩了缩脖子。

“你偷一个,”墨菲继续说,声音开始颤抖,“我就连夜写一篇,并且一晚上都得到处找那偷东西的傻逼。你连偷三天——我他妈连续熬了三天。整整三天没回家睡觉。要是我有老婆,都要以为我出轨了。”

V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墨菲没给他机会。

墨菲突然转过身,正对着V,手指着他腰间的佩刀,“我不懂你跟上校到底在玩什么情趣游戏?他的佩刀都在你身上了,你他妈想要什么武器装备,开口去要,上校会不给吗?非要偷?”

他再吸了一口烟,缓了缓,再开口时情绪临近破防的边缘,“我只是个打工的,V,只想挣点钱养老,我不像当你和汉森谈恋爱中间的情趣套子。”

“墨菲,”V的语气认真而诚恳,“我今晚会向汉森解释清楚,之前那些空投是我偷的,跟你没关系。任何惩罚,我自己承担。”

墨菲没说话,只是抽了一口烟。

“但是,”V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丝小狗闻到肉骨头味道般的欢快,“你刚才说——你觉得我和汉森在谈恋爱?”

墨菲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长长地吐出一口烟。他看着V那双写满了期待的眼睛,怒火渐渐熄灭,整个人恢复到了平日里温和的状态。

“我刚刚关于你和汉森的关系的评价全是气话。”他说,声音带着一丝同情的疲惫,“不要太当真。”

V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墨菲看着那道光芒暗下去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补了一句:“但是——相对而言,你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最接近的那一个。”

这个回答模棱两可得让V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了点头。他决定等晚上睡前问问强尼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现在,他最好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把今天的空投全部完好无损地装载上车,送到该去的地方。不仅是为了汉森,也是为了补偿这位被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害惨了的新同事。

他拍了拍墨菲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干劲儿:“走吧,我们去把今天的空投全收了。一个不留。保证完好无损。”

墨菲回以一个微弱的微笑,然后把烟掐灭,重新发动了车。引擎的轰鸣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开来,向着远处出发。

V从沃森区做完委托出来,天已经暗了一半。夕阳把NCPD总局那栋高耸发光的建筑染成了橘红色,墙角的阴影拉得老长。他正低头看消息,盘算着回去之前要不要顺路买点吃的,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强烈的疲惫感。

“V?”

他抬起头。比尔站在NCPD总局侧门外的台阶上,穿着那身皱巴巴的警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看起来比V上次见他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窝底下挂着两片灰青色的阴影,整个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旧机器。

“比尔!”V快步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比尔耸了耸肩,疲惫得连抬肩膀的力气都不太够用。“嗯,说实话,狗屎一样。”他说,声音沮丧,没什么起伏,“道杰还是成天来,不停敲竹杠。威胁我,威胁史黛拉,鬼知道还有谁……他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得做什么,说难听点,我就是他安排在局里的一条狗。”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要是当初你把他收拾了就好了。”

V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看着比尔垂下去的眼睛,那双曾经挺精神的眼睛现在像蒙了一层灰。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比尔的胳膊。

“我会去找道杰谈谈。”他说,“让他以后别找你们麻烦了。”

比尔抬起头看着他,似乎不太相信,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V回到狗镇的时候天快要黑了。体育馆的穹顶在傍晚的昏暗光线里如同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他没有先回宝石青,而是绕到体育馆训练区。他知道道杰这个时间一般会在那儿。

果然,道杰正坐在训练区门口的长凳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腿上摊着一本不知道什么内容的战术手册。他看见V走过来,抬起眼,嘴角勾起一个笑:“怎么,大忙人今天有空来找我?”

V在他旁边坐下来,寒暄起来,“想来找你聊聊天不行吗?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

道杰把腿上的小册子放倒一旁,转过头看向V,笑起来,“当然记得,我那时就觉得你很有意思,是个人才。”

V干笑两声,挠头说道,“我今天是来为比尔求情的。他是我曾经的雇主,现在过得不太好。我希望你以后能放他一马,别再勒索他了。”

道杰挑了挑眉,放下啤酒,双手抱在胸前。他偏过头看了V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尽管道杰依然保持着笑容,但他明确地摇了摇头:“这可不行,比尔虽然没啥大用,但他可是非常听话。你让我白白放弃这么好用的一条狗,这不太合适吧?”

V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踱步思考了两圈,然后转身看向道杰:“我听汉森说你喜欢打拳。不如我们打一场。你赢了,我把一辆石中剑黑影送给你。你输了——”他顿了顿,“你就放过比尔他们。”

道杰爽朗地笑出声,他把啤酒一口气灌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听起来不错。但我可说清楚,我是不会因为我们是朋友就手下留情。”

“当然。”V嘴角弯起来。

道杰要和V比赛的消息不胫而走。等到晚上比赛快要开始的时候,体育馆新兵训练场地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幽冥犬的士兵们三三两两站在场边,有的靠着墙,有的坐在叠放的训练垫上,脸上都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期待。还有人手里攥着电子屏,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字——V猜大概是赌注盘口。

他在场边做着拉伸,活动着肩膀和手腕,目光却一直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汉森今晚有个客户会面,大概是不会来了。V应该专注比赛,应该把那颗心思飘到九霄云外的心拽回来,塞进胸腔里,让它老老实实地该跳跳,别再瞎蹦跶了。

但今天幸运女神格外眷顾于V。

他看见了汉森。

汉森从训练场入口走进来的时候,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他没有穿与顾客会面时的正式西装,而是一套深色的作战服,露出两条健壮的胳膊,金属和皮肤的交界线显现出机械的美感。他身后跟着墨菲,两个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汉森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从人群上方掠过,落在了场边的V身上。

V正蹲在地上系鞋带,抬头的时候恰好对上那道视线。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把自己绊倒。他开始活动胳膊,甩甩手腕,又扭了扭脖子,幅度明显比刚才大了不少,每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哎呀,好巧,你也来看我比赛吗”的做作感。

汉森看见了V这副样子,隔着半个训练场,嘴角弯了一下。他微微张了张嘴,没出声,但V读出了那个口型。

“我会看着你。”

V的胸腔像被猛地撞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突然变大了,盖过了周围所有嘈杂的交谈声和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血液从心脏里泵出来,顺着血管一路涌向四肢,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充了气一样,微微发胀,充满了温热的力量。他攥紧了一下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比赛很快就开始了。

道杰动作很快,比赛哨音吹响的那一瞬间,他像一头发力的黑豹一样弹射出去,拳头带着风声直取V的面门。一次试探性的攻击,速度够快,力道适中——道杰显然想先测测V的反应。

但V根本不躲。他的战术很简单——或者说,没有战术。对于街头打拳,他有一套自己的理解:只要在自己倒下之前,对手先倒下了,那就是赢了。而凑巧,他对自己的拳头力量很自信。所以他做的只有一件事:挨着道杰的拳头,朝道杰的脸上打回去。

第一拳落在了V的颧骨上,带着道杰冲刺的惯性,力道不小,V的脑袋朝旁边歪了一下。但他几乎是同时挥出了右手,拳头砸在道杰仓促抬起格挡的前臂上。道杰的表情瞬间从轻视变成了明显的惊骇。V的力量顺着他的前臂一路震上去,让他整个手臂都麻了一下。

他在心里重新估量面前这个人的实力。V的速度不快,技巧也称不上精湛,但那拳头的重量——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力量。道杰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V舔了舔嘴角。这有点疼,但可以忍。他不在乎挨打,他在乎的是自己的拳头有没有打到对方。

道杰的第二波攻击来得更快了。这次他不再试探,拳头的路线比刚才更加刁钻,一记摆拳绕过V的防守,重重砸在V太阳穴附近,把他的头猛地推向一侧。

V的眼前短暂地黑了一瞬,嘴里传来淡淡的铁锈味。但他没有停下——他借着被打歪的那股力转过身,左拳如铁锤般砸在道杰的腹部。

道杰的腹肌猛地收紧,但还是被那一拳打得弓起了腰。这感觉不像被拳头击中,更像是被一柄钝重的大锤从下往上凿了一下,整个腹腔都在剧烈地收缩。他退了一步,还没来得及直起身,V的右拳已经朝他的面门跟了上来。道杰勉强侧头躲过,拳风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带起一阵热风。

然后他抓住了那个空档。V的拳头打空之后,身体有一瞬间的前倾失衡——道杰等的就是这个瞬间。他压低重心,向前一步,积蓄力量,一记下勾拳从下往上,精准地砸在V的下巴上。这一拳用足了全身的力气,V的整个上半身都被打得向后仰了一下,下巴传来一阵酸麻的剧痛。

V舔了舔嘴里渗出的血腥味,笑了一下。

他等的也是这个。道杰的臂展比他长,如果一直保持距离,他很难有效击中对方。他故意露出破绽,引诱道杰主动拉进距离。

下巴被击中的下一秒,V就开始反击。他的手臂在发力,大猩猩手臂的液压系统在全力运转,肌肉纤维绷紧如满弓的弦。道杰的反应也不算慢——他迅速架起双臂格挡,但在V的拳头面前,那防御像纸糊的一样,被连续两拳弹开,暴露出了身前的空档。

V抓住这个机会,左右开弓。

第一拳砸在道杰的肋部,第二拳落在他刚放下的手臂上。第三拳、第四拳打在他的下颚和颧骨,拳风在空气中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某种饥饿的野兽在咆哮。

道杰被这一套组合拳打得节节后退,每挨一拳,他的眼神就涣散一分,连续挨了几拳之后,他几乎站不稳了。他的脚步开始踉跄,双臂放了下来,他只能后退,只能躲,找不到任何反击的空隙。V的动作没有任何技巧性的变化,就是两个字:前压。左拳伤害高,右拳高伤害,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冲压机,一拳一拳凿在道杰的防御上,直到那防御彻底崩塌。

道杰最后骂了一声,他猛地向后跳了一步,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另一只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前。那个手势在拳击场上只有一个意思——认输。

V举起双手,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发出一声长长的的欢呼。周围的观众爆发出了一阵口哨声和掌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拍手,还有人发出了惋惜的哀嚎——大概是下了注的人。

V从场地上退下来,活动了一下还在发酸的下巴。他穿过人群,快步朝汉森走去。汉森站在场边的阴影里,双臂抱在胸前,姿态松弛像一头在领地里小憩的狮子。

V在他面前站定,呼吸还有些急,嘴角的得意根本压不下去。“怎么样,我厉害吧?”他仰起下巴,认为这值得一个大大的夸奖,“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打拳很厉害的,这可不是吹牛。”

汉森没有立刻回答。他绷着脸,眼神晦涩难懂,像是在审视一份令人头疼的报告。V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换成了一副乖宝宝的表情,眨了眨眼,心里直犯嘀咕,他又哪里惹汉森不痛快了?

“你向道杰发起挑战,”汉森开口了,“是为了上次那两个NCPD的菜鸟警察?”

V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以为汉森不喜欢他为了NCPD的人跟幽冥犬的人起冲突,正准备低头认错——

汉森笑了出来。

笑容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纹路,从嘴角开始,很快蔓延到眼睛里。他伸出手,在所有幽冥犬士兵的注视下,揉了揉V的头发。掌心粗糙而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毕竟是在揉一只刚打赢了一场架的狗崽子的脑袋。

“干得漂亮,V。”他说,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道杰那副鼻孔朝天的臭脾气,是该有人治治他了。还记得我之前答应过你的事吗?我说过,你要是能打败他,我会让他给你道歉。”

V想起来,在他破烂公寓里,他们还在那间破旧的客厅里吃披萨、聊拳击的时候,汉森说过那样的话。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一个随口开的玩笑。

V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放进微波炉里的棉花糖——从里到外都在膨胀,温热的、甜甜的,快要溢出来了。他盯着汉森眼角的笑纹,突然福至心灵地开口:“那……有没有什么比赛胜利的奖励?比如,一个胜利之吻?”

汉森挑起眉,发觉V近来愈发大胆。他收回揉着V头发的手,面色恢复了那种惯常的、难以捉摸的平静,目光里却还残留着一丝刚才的笑意。

“我工作还很多。”他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V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了撇。

汉森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他侧过身,看了一眼V——年轻人正低着头、用鞋尖碾着地板上不存在的污渍,嘴嘟得快能挂油瓶。他叹了口气,像羽毛落在地毯上。

“今晚我会早点回来。”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V的耳朵里,“到时候,给你奖励。”

V的眼睛像月牙般弯起,如同星星般闪烁。

汉森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出口的灯光之外。V还站在原地,嘴角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帕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一把揽住V的肩膀,力道大得把V整个人晃了一下。“V哥!你今天太牛了!我请客,走,想吃什么随便选!”

V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偏过头看他:“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是不是又从哪个长官那儿偷东西拿去卖了?”

帕科做出一个夸张的受伤表情:“哪能呢!你不知道,今天你跟道杰的比赛,大家开了盘口,很多人选了道杰。你的赔率——3.9!”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眼睛亮得像两颗纽扣电池,“我全部押了你!赚翻了好吗!”

他搂着V的肩膀晃了晃:“我可没看错人!”

V挥了挥手,嘴上说着“低调低调”,但表情诚实地写满了自豪。

他们还没走出两步,墨菲和道杰也从后面跟了上来。道杰的手还捂着肚子,走路的姿势比平时慢了半拍,但脸上的表情倒没什么不快。他朝V点了点头:“V,你力量不错。改天有时间,我们再练练。”

“没问题。”V说,“只要你别再找我那个NCPD朋友的麻烦,我随时奉陪。”

道杰摆了摆手,算是一笔勾销的意思。

墨菲在旁边插了一句:“今天那场拳赛,我也小赚了一笔。”

道杰浮夸地捂住胸口:“墨菲,亏我平时这么信任你,你居然没押我?”

墨菲摊开两手,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本来是想押你的——但我跟着上校过来的时候,看见他也参与了赌拳。他押了不少钱,买的是V。”

他笑了笑:“事实证明,上校果然慧眼如炬。”

V咂了咂嘴,汉森如此相信他的事实让他心里的棉花糖膨胀到快要炸开。“怪不得他今晚这么开心,这么好说话……原来是赢钱了呀。”

墨菲眯起眼,敏锐地捕捉到了V话里的那一丝意有所指。“你又向上校提什么离谱要求了?”他用那种“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的语气问,“这次是又要什么高级装备?”

V嘿嘿一笑。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撅起嘴,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毫不掩饰的:“啵。”

道杰翻了个白眼。“我操,我要吐了。”他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合着揍我一顿只是你俩情趣的一环?”

墨菲捂住嘴,肩膀开始小幅度地抖动。他拍了拍道杰的胳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走吧,还有任务。V,等有时间了我们再一起喝酒。”

等他们俩走远,帕科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显然是憋了好久的好奇:“V哥,所以——你算追到上校了吗?这里面是不是有我之前帮忙的功劳?”

V摆了摆手:“还早着呢。”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们甚至……还没上过床。”

帕科瞪大了眼睛,表情像听见了狗镇明天要放假一样不可思议。“可幽冥犬里大家都在传——”他压低声音,“说你是上校包养的小白脸,卖屁股的花瓶——能把上校舔得很舒服,不然没道理每晚都让你留宿。没想到……”

他砸了咂嘴,用一种重新认识V的目光看着他:“没想到V哥你居然是传统派的!不确定关系之前不上床?”

V的笑容僵了一瞬。

汉森故意不跟他上床这件事他没法跟任何人解释——总不能说“汉森不跟他上床,是为了把V调教成他的超级大舔狗”吧?那也太丢人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挤出一副“正是如此”的表情,挺了挺胸:“没错,我就是传统派的。”

帕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难怪。”

V迅速转移话题,揽住帕科的肩膀往集市的方向推:“行了行了别想了,说吧,准备请我吃什么好吃的?”

两个人并肩走过体育场外那条长长的坡道,夜风裹着烤肉的香气从集市方向吹来。V的耳朵还有点发烫。

V和贝内特一起从宝石青酒店的汉森办公室里出来。走廊里的灯光暖黄而沉默,地毯吸收了他们的脚步声,整个氛围安静得有些诡异。

贝内特走在前头,步子很大,每一步都带着非常不爽的力度。经过走廊转角的时候,他侧过头瞪了V一眼,然后用鼻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抱起双臂,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被抢了骨头的比特。

他的不满很合理。今天本来是他的轮休。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给老板发了消息,说中午要在他那喝点好的。他甚至在路过体育馆门口那家烤串摊时多买了三串,准备带到酒吧里当下酒菜。结果半路收到汉森的消息,让他立刻回宝石青,有任务。他的烤串还没吃完,就被叫回来了。

而所谓任务——贝内特在听完汉森的说明之后,差点把那三串签子捏弯插进让他休假蒸发的罪魁祸首眼睛里——就是陪V去处理两个集市摊主之间的地盘纠纷。这种破事,随便叫两个幽冥犬士兵就能解决。他,贝内特,狗镇二号人物,汉森上校最信任的副手,参加过十一次正面火力压制、三次敌后渗透,获得过两次荣誉勋章的老兵——被叫来当两个小贩的调解员。

原因很简单。因为V爱管闲事。

今早V在集市闲逛的时候,看见一个服装摊主和一个武器摊主为了一块广告牌的归属权争得面红耳赤。服装摊主说这广告牌从上一任摊主开始就属于这个摊;武器摊主说那广告牌合同上写的就是他的,有聊天记录为证;两个人吵到后面开始互相推搡,差点掀了对方的摊子。

V主动凑上前,清了清嗓子,说自己愿意牺牲点时间,帮忙解决这个纠纷。结果两个摊主同时停下争吵,齐刷刷转过头来看着他,带着你又是哪根葱的审视。然后他们默契地忽视了V的存在,继续吵他们的。

这就有点尴尬了,V觉得自己的感情受到了伤害。他出于热心的提议,结果完全没人鸟他。

他回到宝石青,打扰还在工作的汉森,声情并茂地描述了自己当时的处境:“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他们俩中间,他们把我当不存在一样继续吵,根本不在意口水沫子有没有溅到我脸上。”

汉森耐着性子,似笑非笑地听完,白色的眼睛在V那张异常委屈的脸上停留。“所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今天的天气,“你想亲自处理这件事?”

V点了点头。汉森扫了一眼值班表,目光在某一行上停了一下。“今天贝内特正好休息。”他说,“我让他协同你去处理这件事。有他在,他们会好好听你说话的。”

V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非常想吐槽——上次他让贝内特背着加戈在狗镇游街一圈这件事,是不是还没过去几天。让贝内特陪他去,到最后真的不会变成贝内特和那两个摊主三人一起骂他吗?但他怕拂了汉森的好意,于是挤出一个笑容,语气轻快地说:“好的,谢谢上校。”

结果就是现在他和贝内特站在宝石青酒店楼下,阳光从两栋楼的缝隙间斜着切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正好把两人一分为二。V站在阳光里,贝内特站在阴影里。两个人谁也没搭理谁。

“所以……你平时轮休都做些什么?”V试图打破沉默。贝内特哼了一声,没看他,直接转身往集市的方向走。

V在他背后悄悄竖起一根中指,然后快步追了上去,反而走到他前面去。

V内心翻了个白眼,这大块头爱摆臭脸就摆臭脸,他又不是那种非得跟所有人搞好关系的人,贝内特这种又硬又臭的骨头,不啃也罢。

集市的热闹一如既往。铁皮棚子反射着正午的阳光,烤肉的油烟混合着皮革和金属的气味在空气里交织,有人在高声叫卖走私的芯片,有人在讨价还价。V走到早上那两位摊主的位置,发现服装摊主还在,正靠在他的挂布架旁边抽着一根烟,姿态松弛得像已经忘了早上发生的事。武器摊主的摊子却空着,摊位上的商品被洗劫一空,各种摆件像被打砸过一般杂乱。

V上前两步,拍了拍服装摊主的肩膀。V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武器摊老板人呢?”

那人转过头来,看见是V,脸上的表情从“不认识”到“有点眼熟”,但总之是不想搭理。

贝内特走了上来,站在V身侧,双臂抱胸,低头看着那个摊主,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木板:“你他妈最好回答他的问题。”

摊主被贝内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急忙陪笑道,“那个谁……你说武器摊那家伙?”他干笑两声,“不知道,今天下午就没见过他。”

V挑起眉,狐疑地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你早上还在跟他吵架,下午就不知道他在哪了?”

服装摊主耸了耸肩,目光不由自主地朝贝内特的方向瞟了一下:“狗镇嘛,人不见了不是挺正常的?”

“他不见了,”V语气咄咄逼人,进一步质问道,“那你占这块广告牌岂不是很容易?”

服装摊主被问的有些冒火,他目光游移,嘟囔回答道:“我都说了我不知道,能不能他妈别问我了?”

V感觉这事背后大有蹊跷,他正准备发动自己的侦探细胞继续追问——贝内特已经出手了。

他的拳头来得又快又准,落在了服装摊主的肚子上,把那人猛地打弯了腰。然后他抓住对方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到半空,像拎一只小鸡一样,粗壮的手臂绷出清晰的肌肉线条。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没有任何耐心的寒意:“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别浪费我的时间,我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

服装摊主显然害怕了,他的双脚在空中晃了两下,声音拔高了三分:“好吧,好吧,也许我知道他去哪了,但这真不关我的事好吗?先放我下来!

贝内特松手,服装摊主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扶着货架喘气。“是清道夫!谁叫他一天天没事,总爱显摆他新换的歧路司义眼,清道夫早盯上他了!”

事情本应就到此解决,贝内特认为一切都简单明了,两个摊主的争执,其中一个不在了,争执就到此结束,日子继续该咋过咋过。现在任务结束,可以回去给汉森写报告了。

贝内特正准备转身离开,可V没有动。

“我会把他带回来。”V说。

贝内特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像一头被惹烦了的熊。“什么?”

“我跟上校承诺过,我会公平处理他们两个的事。”V说,“我不管他是不是还活着,我要亲自找到他,把这件事做个了结。”

贝内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嘟囔着骂了一句脏话——V推测应该骂的很脏——然后大步朝他知道的最近的清道夫窝点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只是让V跟上。

V跟在他后面,快步追上去。

清道夫的窝点在狗镇边缘一栋废弃的楼里。外墙爬满了生锈的管道和藤蔓,窗户被木板封死,只有顶楼透着一丝暗红色的灯光。V原本计划潜行进去——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找到人,然后撤出来。但他和贝内特刚摸进一楼的走廊,贝内特的靴子就踩中了一堆散落的空罐,发出一阵哗啦的脆响。响动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至少三秒。然后楼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人声。潜行计划在开始之前就宣告破产了。

V从掩体后探出半个身子,朝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开了一枪。然后是一场混乱的、激烈的、充满了叫骂和子弹横飞的枪战。清道夫的人从楼上涌下来,有的拿着手枪,有的拿着自制的短管霰弹枪,还有一个人操着一根铁管,被V一枪打中了膝盖。

贝内特像一堵移动的墙,挡在V身前的走廊上,他的火力压制让清道夫的人根本不敢抬头。子弹打在他旁边的墙壁上,碎石和水泥碎屑飞溅。他甚至连躲都不躲,只是稳步前进,每开一枪就有人倒下。V跟在他侧后方,补枪、掩护、清理从侧面摸过来的漏网之鱼。

等到最后一声枪响的余音消散在水泥墙壁之间,整个楼层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尘埃在从破碎窗口射进来的光束中缓慢浮动。

他们找到了清道夫的手术室。

门是半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V推开门,站在门槛上,看见了早上还活蹦乱跳的武器摊主尸体。他躺在手术台上,腹部被切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大半。眼眶空洞而黑暗,两个新鲜的、边缘还有血迹的窟窿。

V站在手术台旁,手垂在身侧,沉默地看着这具彻底死透的尸体。贝内特站在V身后,把沾了血和灰的枪管在裤腿上擦了擦,又检查了一遍弹匣,然后把枪塞回枪套里。

他第一次主动向V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司空见惯的平静:“世界就是这样,活下来的人得到一切,不管这两位摊主有什么矛盾,看来都是另一个人赢了。”

V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手术台上的无影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线落在摊主的脸上,那张因为失血而变得灰白的脸,看起来比他活着的时候平静得多。

他转过身,看向贝内特。“上校说今天本来是你在轮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不好意思啊,拉你过来加班。”

贝内特摆了摆手,表示算了。

V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指了指隔壁房间,“刚才找这倒霉蛋的时候,我在隔壁房间发现了清道夫的酒柜。里面还有些存货。虽然我猜里面混了迷幻剂——但好歹也是些好酒,正好任务结束了,不如我们——”他朝隔壁房间的方向歪了一下头,“试一批?”

贝内特疑惑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耸了耸肩。“随便。”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粗粝的、不耐烦的腔调,“上校让我看着你,不让你惹事。”

V走到隔壁房间,把柜子里的酒全搬了出来,放在清道夫的破烂沙发旁边。沙发不太干净,上面有一块不知名液体干掉后留下的印迹,但他不太在意。贝内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位置的距离。

V打开电视——看样子清道夫除了割肾外还是有其他娱乐活动——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出声,V调到了一个脱口秀频道。主持人正在讲一个关于新美国联邦法案的笑话,台下的观众在笑,那笑声通过破旧的喇叭传出来,有点失真。

V递了一瓶啤酒过去。贝内特接过来,用牙齿咬开瓶盖,仰头灌了半瓶。V学他的样子也咬开了盖,灌了一口。酒液有些温热,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塑料味和诡异的辛辣味,但至少是液体。他们坐在尸体不远处——清道夫横七竖八的尸体还在慢慢流出血液,让整个空间都弥漫着血腥味——电视机里的笑声还在回荡,啤酒里的迷幻剂已经开始发挥作用,V感觉自己的脑袋发昏。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V开口了。他的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语气自然而随意。

贝内特把空瓶捏扁,随手扔到一边。“对你有意见?”他重复了一遍,“不。我只是不喜欢你。”

V对贝内特的坦诚很满意,他语气真诚的表示:“是因为上次让你背着加戈那事?如果是的话,我道歉。”

贝内特看了弹回到脚边的瓶子,踢向一旁。“不是。”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是陈述,“我不喜欢你,是因为我不信任你。你是个给钱就干活的雇佣兵,从没上过战场,可以用钱收买,受人指使。”他偏过头,目光落在V脸上,“库尔特不该这么信任你。你不属于这儿。”

V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他把喝完的啤酒罐也扔到地上,又拿了一瓶新的,拧开。“我是个佣兵没错,”他说,“但我永远不会背叛汉森上校。”

贝内特冷哼一声,声音短促而锋利:“这话你骗骗墨菲和道杰那俩白痴还行——我知道你最近跟他们走得很近。但骗不了我。”他顿了一下,“我是汉森最信任的副手。我会时刻戒备你,提防你,不会让你有任何背叛上校的机会。”

V没有急着反驳,他喝了一口酒,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主持人正在讲一个关于苏联的新段子。“信不信由你。”他说,语气平和,“对于我来说,汉森不只是我的雇主,还是我喜欢的人,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他受一点伤害。”

贝内特灌酒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放下酒瓶,转过头来看着V,似乎在疑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的眉毛拧成了一道深沟,“等等——”他放慢了语速,“你、喜、欢、谁?”

“哪个汉森?你身边还有第二个叫汉森的吗?”

贝内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那是一种混合着困惑和不可置信的表情,像一个人在听到了一句语法完全正确但内容完全不合理的话。“你……喜欢汉森?库尔特汉森?”

V偏过头看他,表情里带着一丝意外的惊讶:“你真不知道?”

他以为幽冥犬内部关于他和汉森的八卦已经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虽然他每次跟汉森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的时候都尽量表现得像一名专业的佣兵——不苟言笑,保持距离,对老板没有任何过分的非分之想——但他也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里的好奇和揣测。不过,汉森从未制止过他俩的流言传播,这或许说明了什么。

但V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能完全蒙在鼓里。

“我听说幽冥犬士兵里流传着‘上校干翻雇佣兵的一百零八种姿势’,”V说,语气里带着愉快的调侃,“这些都传到我本人耳朵里了,你居然没听说过?你这人脉也太闭塞了吧。”

贝内特扭过头,脸转向另一个方向,声音闷闷的:“我不爱听八卦。”

“是没人跟你讲吧?”V脱口而出,然后自己先笑了,“不是,哥们,你当真不知道我每天晚上跟汉森一起回他顶层套房睡觉?”

贝内特的脸红了——尽管像是气红的——脖子上的血管在惨白的灯光下清晰可见。他憋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最终挤出一句:“就算他现在对你有意思,你最多就是个小白脸。等他玩腻了,你就会被一脚踢出去。”

V大笑出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开来。“不劳你操心。”他说,笑声还没收住,“我现在甚至连小白脸都算不上——我还在追求阶段呢。根本没在一起。”

这让贝内特转过头看向V,上下扫视着V的长相。

贝内特不解,“那他上你了吗?”

V耸耸肩,“很遗憾,还没有。”

贝内特疑惑,“所以你的意思是上校知道你喜欢他,但故意吊着你?”

V点点头,“嗯哼,就是这样。”

贝内特古怪的看了V一眼,然后看向V腰间的雅库特猎刀。他最后嘟囔了一句“妈的,真他妈见鬼了。”

V又掏出新的一瓶,朝贝内特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瓶口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弧光。V笑道,“一起干一瓶?”他的嘴角上扬,“敬我俩——都是汉森最忠心的狗。”

这句话让贝内特笑了起来,他也拿起一瓶未开封的啤酒,用拇指撬开瓶盖。瓶口在空气中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他举起啤酒罐与V碰了一下,然后仰头灌了一口。

宝石青在汉森归来后,重新开始筹办宴会。整座酒店从上到下都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新的血液。走廊里的水晶灯全部换过一轮,餐厅的桌布裁成了崭新的金边缎面,甚至电梯按键都被擦得能照出人影。今晚,这场宴会将以最高调的方式向整个夜之城宣告——狗镇的皇帝回来了。

这天早上,汉森在洗手台前刷牙的时候,V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开口:“今晚我跟你去参加宴会,需要打扮得帅气一点吗?”

汉森此时含着一嘴泡沫,从镜子里斜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像笑。他吐掉泡沫,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缘,双手撑在台面上,姿态松弛。

“没那个必要。”他说,带着些戏谑的从容,“你想穿什么都可以。”他顿了顿,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V那头刚睡醒、还翘着几根呆毛的头发,补充了一句,“但最好还是梳一个规矩点的发型。如果乱糟糟的,别人或许会以为你是从下水道里偷溜进来的。”

V对着他做了个鬼脸,舌头伸出来半截:“知道了。”

到了晚上,V跟在汉森屁股后面走进了宝石青的宴会大厅。

他的头发比早上服帖了不少——虽然还是带着一股不太情愿被摆弄的倔强弧度,但至少没有翘起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内搭一件看起来还算体面的衬衫,V自己没有西装,对这场宴会而言已经是他衣柜里最正式的一套行头了。

宴会厅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水晶吊灯在穹顶下缓慢旋转,投下的光影在人群上方流动,像一片倒挂的海。音乐声从角落的乐队那儿流出来,低沉的弦乐混着香槟杯碰撞的脆响,交织成为奢华享乐的音乐前奏。

V跟在汉森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人群中的每一张脸。毕竟他在外的身份是汉森的保镖——跟在汉森身边,寸步不离,防止有刺客、有埋伏、以及任何想趁乱对汉森不利的人。

汉森带着V来到调酒吧台前,待V坐到他身边,他便轻轻拍了拍V的肩膀,心情看起来不错地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周围的嘈杂中依然清晰:“你今晚自己好好玩,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服务员就行。”他朝赌桌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记得你上次在赌桌上输了不少,今晚可以赢回来。筹码不够报我名字就行。”

V张了张嘴,抗议道:“可我不是来保护你的吗?”

汉森没有立刻回答,他朝调酒师做了个手势,两杯龙舌兰推了过来。他把其中一杯递给V,然后侧身靠在吧台边沿上,手里端着另一杯,静静地看着V发牢骚。等V撅起嘴不说话,他的嘴角浮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跟一些客人的会面过程,我猜你不会想看到的。”

V正要追问“什么人?哪个客人?什么会面?”——强尼冒了出来,站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双手插兜,一脸嫌弃地看着V。“天啊,V,你真的想看这油腻老狗跟那些庸俗政客、吸血资本家调情的戏码吗?”

V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憋了几秒,才弱弱地开口:“哦……好吧。我懂了。”

汉森陪V喝完那杯龙舌兰。杯底浅浅一层盐粒,V舔了一下,又辣又咸。

汉森把空杯放在吧台上,靠近了些,伸手轻轻拍了拍V的脸颊。力道不大,掌心粗糙温热,像在安抚一只跃跃欲试想跟上来的小狗。

“玩得开心。”汉森说完便后退一步,朝一处正在交流的人群走去。

V站在原地,目送汉森跟那群人简单交谈后,便前往在宴会厅深处被灯光照亮的沙发上坐下。

他抬手碰了碰刚才被拍过的那半边脸,指腹擦过那一片还残留着温度的皮肤,转头看向强尼,表情里带着一丝困惑。

“他又在暗示什么吗?”V问,“还是有隐藏含义我没解读出来?”

强尼耸了耸肩,懒洋洋地摊开双手:“我猜就是字面意思。让你今晚好好玩。”他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位正端着托盘、优雅地给客人递雪茄的迎宾小姐身上,“说到这个——门口那个迎宾小姐手上拿的雪茄,你去搞一根来给我尝尝。咱们今晚得大喝一场,才对得起你的好上校今晚特地搞这么大排场。”

V咂了咂嘴,目光从强尼身上移开,落在宴会厅角落一张赌桌上。由数据构成的筹码堆发出耀眼的光线。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德州赌神,再次上线。

赌神在不到一个小时内输了个精光。

V从赌桌前站起来的时候,身前里连一枚筹码都不剩了。他灰溜溜地退下赌桌,灰溜溜地转身朝二楼走去。旋转楼梯的扶手是白银色的,光滑冰凉,他的手搭在上面,每一步都踩得沮丧至极,像一个刚刚被人从战场上赶下来的败军之将。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几排散落的座椅,几张空置的长沙发,还有视野极佳的露台——从这里可以俯视整个一楼宴会厅。他靠在栏杆上,双手搭在横杆上,漫无目的地扫视着楼下的宾客们。

毫不意外,汉森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汉森坐在一楼的包间里——那是属于狗镇土皇帝的专属区域,位于宴会厅最靠里的位置,视野不错,也最不容易被人打扰。

汉森正放松地坐在主位上,一条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松弛,侧脸在灯光下像一座被精心打磨的雕塑。他旁边坐着两个人,V辨认了一下,是生物科技的高层代表,一男一女,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套装,正朝汉森露出标准化的商业微笑。汉森说了句什么,那两人同时笑了起来,男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汉森面前的杯沿。

然后再交谈了一会,汉森起身送走了那两位生物科技的代表,又在沙发上坐下来。没过多久,又有人进了那个包间——V认出了那身标志性的黑色西装和那枚别在领口的家族徽章。荒坂的人。汉森依然用那种松弛的、游刃有余的姿态接待了他们,笑容恰到好处,声音隔了太远听不清,但V能从荒坂代表的表情变化里判断出汉森说了什么让他们感兴趣的话。又是一轮碰杯,又是一轮握手,又是一轮目送离开。

然后安德森夫人挽着安德森先生的手臂,优雅地迈进了包间。

V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他们两个人自然地分开,各自坐在汉森的两侧,安德森夫人坐在他右边,安德森先生坐在他左边,像两尊精心布置的对称的装饰。汉森微微侧过身,朝安德森先生说了句什么,然后安德森先生不顾形象地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太厉害,身体都倾斜了,朝汉森的方向倒过去,肩膀碰着肩膀,手掌拍在汉森的胸膛上。姿态自然而亲昵,像是发生过很多次。

汉森只是微笑着,伸出手扶了一下他的后腰,帮他稳住重心。

V的嘴角往下撇了一截。他抬起右手,朝那个包间的方向,用中指比了一个清晰而明确的、不带任何歧义的手势。

“操你的。”他无声地说。

“你在这儿做什么?”

V被吓得一个激灵,手指飞速收回来,转过身。尤里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叉在胸前,表情平淡,眼神里没有特别的情绪,像一只刚刚悄无声息落在树枝上的猫头鹰。

他的出现像是从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没有脚步声——或者是V偷窥汉森太过于专注而没有注意到。

“呃——”V有点尴尬地把那只比过中指的手藏在身后,“赌钱赌输了,有点郁闷,上来透透气。”

尤里没有拆穿他。他只是走近了两步,也靠在了栏杆上,和V并肩站着,目光落在一楼包间的位置。

“安德森先生是很早以前就开始跟狗镇合作的政客朋友。”尤里开口了,声音不高,只是就事论事,“狗镇建立的第二年,他就主动联系汉森,表示愿意给幽冥犬提供武器支持。”

他偏过头,看了V一眼。

“所以汉森也得对他们的帮助有所报答。”他的语气依然平淡,“满足他们的要求——不管用什么方式。你最好习惯这一点。”

V眨了两下眼。他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隐含意思,然后问:“汉森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哪样?”

V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刮蹭:“就是……让人以为你是特别的,但其实对谁都一样。”

尤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认识他多久了?”

V心里大概算了一下:“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算的话……差不多一个月吧。”

尤里又问:“那你觉得,你了解他多少?”

V想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汉森那个包间的方向——汉森正在跟安德森夫人说话,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立体性感,嘴角的笑意也清晰分明。

V收回目光,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不正经的轻快:“我知道他今天穿的是灰色内裤,早餐只喝一杯咖啡,跟人调情的时候声音会刻意压低。”

这故意不着调的回复让尤里哑然失笑,V这种小聪明的回答尤里并不欣赏——但汉森或许会喜欢。

“库尔特曾是个好战友。”尤里说,声音有了些温度,不再毫无感情,“现在是个好老大。但他从来不是个好情人。”

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道细长的阴影。“他的每一任情人,在被榨干利用价值之前,都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V思维突然跳脱了一下——他有些好奇,汉森之前的那些情人都长什么样,都是些什么人,做了什么交易。但还不等他开口,尤里继续说了下去:“但你跟他们不一样。”

V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尤里伸手指了指V腰间那把佩刀:“库尔特信任你——就像他信任我们一样。”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然后他对V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如果他对谁都一样的话,他可没有那么多把刀可以送人。”

这句玩笑或许没那么好笑,但确实把V逗开心了。V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雅库特猎刀。刀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旧光。V伸手摸了摸,然后抬起头,拍了拍尤里后背,语气轻快:“只要我能一直被榨取价值,是不是就一直是特别的了?”

尤里看着他,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微笑。他看着V亮晶晶的眼睛,目光柔和了许多,像是冰块边缘融化出的水痕。“好吧。”他说,声音轻下去,“我猜我大概知道库尔特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V的耳根一热,他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一点害羞:“呃,谢谢夸奖?”

尤里垂下眼睛,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色调偏冷的忧郁美男。“我和库尔特曾经是亲近的朋友。”他说,“我们无话不谈。他以前跟现在一样脾气差,但放松得多。”他停了一下,“生存的压力让他内心越来越封闭。现在有时候,我几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V用他一贯不着调的语气安慰道:“我教你一招啊。你想知道上校在想什么的话——只要惹他生气,他就会告诉你到底哪惹毛他了。”

尤里笑出了声,笑容使他原本冷漠的外壳融化,消除了对V的戒备,露出底下温和的底色。他好笑地轻轻摇了摇头:“这听起来像是你的经验之谈。”

V继续开玩笑道:“你看,我告诉你了这个小技巧——你要不要也告诉我些上校的小秘密作为报答?”他很快又补充道,“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们可以聊些其他的。”

尤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落在远处某个点,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库尔特知道我告诉你这些,他一定会把我头拧下来的。”他偏过头看了V一眼,“但我认为你可能会想知道。”

V立马举起右手,两指并拢伸出,表情严肃对天发誓:“我保证,接下来我们说的话,绝对不会让上校知道。”

尤里又看了V一眼,觉得他的样子有些好笑,然后他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了。

“狗镇刚建立没多久的时候,急需大量资金支持和武器供应。库尔特开始联系他之前积攒起来的人脉——政客、军火商、黑帮,什么人都有。”他顿了一下,“其中不少人,需要他提供性服务,作为交易的一部分。”

V吹了一声口哨。他满脸“快说快说我准备好了”期待模式,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狗镇老大的桃色八卦,你是懂我喜欢听什么的。”

尤里陷入了回忆,声音变得轻快了一些,像是翻开了一本旧相册。“有一位特别难缠的客人,我印象很深。她是某个东欧人口走私组织的头目之一。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甚至要求我和林德尔也一起去为她服务——当时把林德尔吓坏了。但库尔特不知道怎么劝住了她,她从此以后来狗镇谈生意,只跟库尔特谈,其他人她一概不搭理。”他说到这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肩膀轻轻抖了两下,“但库尔特跟她谈完生意之后,经常心情特别郁闷。”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忆旧事时才会有的那种柔和:“有一次他来找我喝酒,他平时不是那种话多的人,但当时我们都喝多了,喝到最后,他脾气上来了,跟我说——”

尤里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一种暴躁的、带着几分醉意的语气:“‘我再也受不了那个疯女人了。每次高潮都要发狠了挠人,叫得跟被强奸似的——这些我都忍了。但她每次都要我给她口,每次都要抓住我头发往死里拽,想把我的头整个塞进去。’”

尤里恢复到自己的语气,无不快乐的表示:“库尔特还特别强调了‘每次’,他说每次那女人最后都要把他头发拽掉一大把。那天晚上他一怒之下,就把头发全剃了。”

V嘴巴微张着,愣了好几秒。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汉森选择剃光头的真相居然是这个。他喃喃自语道:“真是可怕的女人。”

尤里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可怕。不过很可惜,没几年她就死了。暴毙。原因不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V脸上,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那些调情,是汉森不得不做的工作。他并不享受那些。”他顿了顿,“但情况就是这样。汉森本人,就是狗镇对外合作最重要的招牌。无论哪方面。”

V双手叉腰,歪着头想了想:“好吧,我想我大概明白你想表达什么了。”

尤里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英俊的外貌使他的同情更具有感染力,变得更像是一种善意的提醒。“我不是想打击你,V。但如果你真的想和库尔特在一起,事情可能不会是你想象的那样。”

V摸了摸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语气坦荡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你在告诉我,上校是靠卖屁股发家的?放心吧,我对性偶这类工作没有任何歧视。大家都是靠劳动挣钱。我对上校的崇敬不会因为他的过去经历减少一分一毫。”

尤里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我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能指望汉森从此以后只和你一个人睡觉。”

V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了然地点了点头。他的表情从严肃切换回了那种松弛的、嬉皮笑脸的坦然,“好吧。虽然这么说确实有点难过——但我从来也没指望过那个。”他耸了耸肩,“我从没觉得自己的魅力大到能让上校为了我放弃全世界的后花园里那些迷人的莺莺燕燕。”

他笑得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信的、不加掩饰的锋芒:“但我会成为他可靠的大树(wood)。守护好他这朵招蜂引蝶的娇花。”

安德森先生仰头喝酒的时候,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了二楼栏杆边那个正盯着他们看的身影上。他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侧过头,朝汉森的方向微微倾身,音量恰好能让旁边的人听清:“你怎么不带你的可爱小跟班一起来玩?”

汉森没有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V在二楼。那道目光从栏杆缝里落下来,搭在他肩头,从一开始就没移开过。他端着酒杯,拇指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然后放下杯子,抬起手,指尖挑起安德森先生的下巴。力道适中,像拈起一朵花。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移情别恋了。”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慵懒,“怎么,已经开始厌烦我了?”

安德森先生没有躲开那道挑着他下巴的手指,反而微微侧过脸,下巴在汉森的指尖上蹭了一下,像一只被挠到痒处的猫。他抚上汉森的手指,指腹贴着指节缓缓滑过,眼睛眯了起来,声音也变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被酒精浸润过的、慢吞吞的黏稠感:“我最欣赏的那个大方的库尔特哪去了?有好东西不愿意和朋友分享,这可不太友好。”他顿了顿,“我们刚才才在讨论要一起互帮互助,不是吗?”

汉森的手指从他下巴上滑开,转而搭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微微用力,将安德森先生拉近,俯身贴近他的耳朵。声音很低,以一种被压得很薄的热度,穿透对方的耳膜:“你要是皮痒了,就直说。你知道的,我很乐意帮帮你。”

安德森先生无辜地抬起头,眨了眨眼。那表情看起来天真得恰到好处,——如果不是他嘴角那丝压不住的弧度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可惜,”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轻快的、假装遗憾的语气,“我刚趁夫人跟你聊天的时候,已经招手叫那个年轻人过来了。”

汉森的手指还搭在安德森先生的后脑勺上,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他暗自皱了一下眉,预感到V的加入将会把局面变得跳脱而复杂。V从来不是那种会在这种场合里安静待着的人——他会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做一些出人意料的动作,产生一些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奇奇怪怪的出发点。汉森沉默地呼出一口气,松开对安德森先生的桎梏,抬起头,看向包间外。

V正从楼梯上下来,朝这里走来。

V其实并不确定安德森先生是不是在叫自己。毕竟他只和对方见过一面,像对方那种大人物,每天要见的人太多,不太可能还记得一个在监控室里陪他看过一次监控的雇佣兵。但由于V自己确实很想加入汉森的聊天,所以哪怕自己会错意,他也可以趁机过来看看。

安德森先生确实是在等他。

V通过了包间门口的安检。贝内特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做了个“进”的手势,然后继续目视前方。V走进包间,灯光在这张桌子上的颜色比宴会厅其他地方更暖一些,像是有意调过的,让每一个人的脸看起来都比实际柔和了几分。

V略有些局促地站在他们三人的桌子前,安德森先生站起身,隔着桌子,伸出手。他的姿态很自然,仿佛他才是这个宴会的主人。“自从上次见面之后,”安德森先生说,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络,“我一直很期待再次见到你。”

然后他侧过身,看向身旁的安德森夫人,语气里带着一种介绍老朋友时才有的亲切:“玛莲娜,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库尔特的那位可爱保镖。”

安德森夫人的笑容美丽而从容。她偏过头看了V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回汉森身上,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我当然记得。”她说,声音像被丝绸包裹着,轻而软,“我们特别的观众之一。”

汉森笑了一声,算是回应。V看着汉森,俏皮地眨了一下眼,他也听懂了夫人话里的暗示。

安德森先生回过头,看向汉森。他歪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表情,用那种亲昵的、像是跟老朋友撒娇的语气问道:“我想跟你可爱的小保镖说几句话。你不会吃醋吧?”

汉森回以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当然不会。”

安德森先生脚步轻快地走向V,在V面前站定,一只手自然地搭在V的肩上,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他的声音低缓,裹着熟稔的私密感:“库尔特和我们在这个宴会结束后,还会有一场小小的私人聚会。”他顿了顿,带着一丝兴奋的味道询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V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捏紧。他站在安德森先生投下的阴影里,对方身上的古龙水味道清晰地钻进他的鼻腔——昂贵的、带着一丝琥珀调的木质香,和汉森身上那种偏冷的雪松味完全不一样。安德森先生还在不停的劝说施压,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汉森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了过来。

“爱德华。”他喊出安德森先生的名字,朝安德森先生的方向勾了勾手指,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内弯曲了两下,带着笃定的态度表达“你该回来了”。

安德森先生扭过头看向汉森,似乎在确定汉森的态度,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听话地走回了沙发旁边。

他走到汉森面前的时候,汉森伸出手,牵起安德森先生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掌心贴着衣料,那里传来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带着安德森先生的手心轻轻颤动。

汉森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有意的、富有质感的磁性:“我早就听夫人说,你在大学学的是医学。”他顿了顿,语调如羽毛般勾人,“我对医生这个职业一直非常敬仰。正好这几天我心脏不太舒服——我希望你今晚能给我检查检查。”

他的手指富有暗示意味的捏了捏对方的手背,安德森先生的睫毛明显地颤了一下。

“就我们两个人。”汉森说,诱惑地强调道,“安德森医生。”

安德森夫人在一旁捂嘴笑了起来。她靠进沙发里,姿态优雅而放松,目光在汉森和她丈夫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仿佛在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她几乎能想象出她丈夫此刻正在多么努力地维持表情上的体面。

安德森先生毫不意外地屈服了,他的手指在汉森的胸口停留,拇指擦过那一小片衣料,感受着下方传来的心跳节奏。

他微笑着叹气,“你知道我总是很难拒绝你的要求。”他语气无奈,“如果你不希望其他人参与,我当然不会强求。”

但安德森先生试图最后挣扎一下,他温和开口,“但我们应该听听当事人的态度——当事人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他朝V微微歪了一下头:“所以,这位汉森上校最尽职的保镖——你愿意来参与我们的小聚会吗?”

见安德森先生松了口,汉森便放下心来,他靠在沙发上,撑起脑袋,姿态放松。他看着V,心里已经预判了V会怎么回答——大概会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找借口拒绝,然后落荒而逃,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成为他以后可以拿来反复调侃的谈资。他几乎已经准备好了那个取笑的弧度。

然后V开口了。

“当然。”他的声音大得让包间门口负责安保的贝内特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也要参加。”

汉森愣住了,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V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舍我其谁的信念感。他的身体语言像一面被撑开的旗,立在那里,不容置疑。

在V的视角里,这整件事却是这这性癖险恶的A先生又跟汉森提出令人发指的邪恶交易条件,而汉森迫于对方的淫威不得不屈从。而他刚跟尤里保证他将守护汉森的屁股不受侵犯,怎能容忍A先生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V内心暗暗发誓,他定要将汉森从对方手里拯救出来。

汉森看着V一副视死如归的眼神眼皮直抽抽,再次加深了V总是能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给他一个惊喜的刻板印象。而汉森在与V的相处中,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面对V不按常理出牌的脑回路,只接受,不深究。因为任何试图弄清V想法的尝试都是徒劳的。

他的目光从V身上移开,向上看了一眼二楼栏杆的位置。尤里不在那里了,但汉森知道他大概躲在某个柱子后面看着。他想起V刚才下楼时的表情——大义凛然地迈步,像一名要赶赴战场的骑士,要去完成一项神圣使命的坚定——他猜测尤里肯定给V灌输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思想。而V,向来容易受到他人影响。

安德森先生也没有料到V会答应得这么爽快。他愣了一下,然后朗笑出声,笑声在包间里回荡开来,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愉悦:“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会合得来。”

他转过头,看向汉森,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假装纠结的表情:“这可怎么办呢?这位新朋友都明确表达了想要参与我们三人小聚会的想法——再拒绝的话,可不太礼貌了。”他歪着头,眨了眨眼,“难道你忍心拒绝这么可爱、这么富有活力的年轻人吗?”

汉森的目光从安德森先生的脸上移到V的脸上,又从V的脸上移回来。他沉默地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后脑勺靠上沙发的靠背。

他不应该带V来参加宴会的。这是他唯一的得出的结论。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安德森先生在性事上向来喜欢搞些新花样,而今晚有V的参与——他当然不能确定事情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样,但V会在这种场合里做出什么的不确定性,连汉森也忍不住好奇。

他放下手,睁开眼,目光落回桌面上那杯已经不再冰凉的香槟上。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清晨的阳光从太平洲外的荒野边缘升起来,把恶土干裂的地面染成一片淡金色。三辆重型卡车停在公路旁的土坡上,引擎怠速的震动让车灯上凝结的露珠微微颤动。V蹲在副驾驶座旁边,把马洛里安的转轮拆开又装回去,确认每一发子弹都上膛到位。他擦完佩刀的刀身,又用拇指试了一下刃口,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今天特别兴奋。从早上开始就没有消停过——调枪、装弹、擦刀、检查义体接口,像是在为一场个人秀做最后的彩排。他昨晚睡得不太好,但此刻精神得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猎犬,浑身的肌肉都在微微绷紧,蓄势待发。

由于V这几天在狗镇的表现差强人意,再加上有墨菲和道杰给V做保,汉森决定亲自试试一下V的能力究竟如何。

今天便是他和汉森一起护送货物的日子。他下定决心要展现出夜之城最优秀雇佣兵的能力,让汉森刮目相看。

汉森坐在主驾驶座上,一只手臂搭在车窗沿上,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深色的战术服上拉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V身上停留了一会,然后收了回去。

三辆卡车从恶土的临时集结点出发,沿着公路朝太平洲的方向驶去。第一辆装载的是几台过时的发电机组,第三辆装的是普通军用物资,真正的货物在中间那辆——生物科技最新一批义体组件原型,密封在温控箱里,价值足以让半个夜之城割肾的那帮傻逼眼红。

V坐的正是中间那辆,副驾驶座。汉森在主驾上握着方向盘,指节自然地搭在皮质盘面上,胸前的狗牌随着车身的轻微摇晃而轻轻晃动。

按道理来说应该是V开车,但汉森V开口之前,就提前坐进了主驾,这让V都有些不好意思。

V在副驾驶座上坐得很直。他每隔几秒就扫一眼后视镜,又看一眼侧窗外的地形,再扫一眼前方路况,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扫描仪。他知道这次任务不仅对自己来说是一次考察,对汉森来说这批货物的价值也非常重要,V有能力也有责任表现出色。

他偏过头,偷偷看了汉森一眼。对方神情专注,下唇微微抿着,目光落在前方远处的地平线上。阳光把他的侧脸轮廓描出一道浅金色的边,睫毛在眼窝下投出细密的阴影,狗牌随着呼吸轻微起伏,金属表面反射着光,像一道缓慢流动的脉搏。V的视线在他下颌线的弧度上停了一瞬,然后不自觉地往下滑。

“好好工作。”汉森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来,“别分神。”

V被那声音拽回现实,他猛地扭回头,目视前方,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抓包后的心虚:“好的,当然。”

他努力让自己的目光固定在挡风玻璃外的道路上。远方地平线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而安静。他知道自己应该专心,应该保持警惕,应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任务上。但他心里某个角落正在暗暗地、不无期待地希望这趟任务不会太顺利。

如果有什么不长眼的帮派敢来抢货——他就正好可以在汉森面前展现他真正的实力了。

毕竟他之前和汉森唯一一次正面交手,当时他不敢使出全力,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根本没能发挥出真正的水平。这就导致他每次在汉森面前吹嘘自己有多厉害时,都显得像那种只会嘴上说说的毛头小子,嗓门比拳头大,光说不练。

车队驶入太平洲境内时,路况开始变得崎岖起来。两侧的废弃建筑越来越多,有的窗户还残留着玻璃碎片,有的是黑漆漆的空洞,像一排没有瞳孔的眼眶。V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视镜——然后他的手突然伸向后腰,握住马洛里安。

“后面有几辆车。”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兴奋,“非法改装的越野。正在加速靠近。”

汉森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道路,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我已经看到了。”他打开呼机,冷静宣布道,“各单位准备,后方来敌。”

V从车窗探出半个身体。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倒,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后方的追兵。五辆越野车,每辆车上挤着三到四个人,旁边还跟着几辆改装摩托,像一群被血腥味引来的鬣狗。

他眯起眼,数了一遍,确认数量,然后扭头对着汉森喊道,“五辆,”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报菜单,“外加几辆摩托。别担心,我来搞定。”

他打开网络接入仓,数据流在他视野中铺开成一幅半透明的网络地图,每一辆敌方载具的核心控制系统都以微弱的红点标记出来。他很快扫过第一辆、第二辆到第三辆,引擎自毁程序如同一道无声的电流涌入对方的车载系统,五秒后,远处传来一声闷响,一团火球在公路后方升腾起来。第二辆也在五秒后炸成了碎片,轮胎和底盘碎片飞溅到路面上,跟在后面的摩托车手紧急绕开,差点撞上路肩。

第三辆的目标终于察觉到了不对,车上的劫匪开始焦躁地吼叫,有人跳车,有人试图断开网络连接,但引擎自毁程序早已经上传完毕。

在被炸飞的前一秒,终于有人反应过来,猛打方向盘跳出了车外,滚落在路肩上。V原本还想再料理剩下的两辆,但清道夫那边似乎有懂行的人,下令所有人断开网络连接,强制锁定了车载系统。红点在他的视野里瞬间暗了下去。

V没有犹豫,掏出马洛里安,枪口对准摩托车手。第一发子弹击中了驾驶员,摩托车失去控制横滑出去,撞上路沿;第二发精准地落在油箱位置,一团火球在前方炸开。剩下的一辆越野车试图转向逃离,但V的子弹已经追上来了——挡风玻璃碎裂,引擎盖爆裂,整辆车在惯性中翻向路边,火花飞溅。

V收回身体,坐回座位上,把马洛里安放回枪套里。他的动作从容而流畅,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套精彩的个人表演。他在座位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双臂举过头顶,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简单嘛。”

汉森的目光仍然没有离开前方的道路。但他的嘴角向上翘起像是阳光从云缝里漏出的光芒。

“干得好。”他说,尽管声音里仍有一丝不爽——毕竟被伏击总是让人心情不快——但语气里带着外显的赞扬,“继续保持警惕。”

车队继续前进。V在副驾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腰背挺直,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路面上。

车窗外荒野的景色已经消失不见,车队驶入了一条隧道。隧道不长,但光线骤然暗下来——前车的尾灯在昏暗里亮成一排红色的光点,像一串漂浮的眼睛。V的眼睛正在适应亮度变化的时候,挡风玻璃外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火光。

隧道出口被几辆堆叠的报废车辆堵住了。那些车上被泼了汽油,火焰正从底盘往上蹿,黑烟在隧道顶壁形成一团滚动的乌云。V还没来得及说“操”,隧道的阴影里已经涌出了大量清道夫的打手——他们从两侧的维修通道里钻出来,像被惊扰的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后方的入口也被几辆改装车堵死了,引擎的轰鸣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成震耳欲聋的回声。

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打在卡车车厢的金属板上,发出密集如雨点的噼啪声。V能听到前车幽冥犬士兵还击的枪声,急促而不规则,是被压制时特有的急促感。

汉森猛打方向盘,卡车横过来挡住侧翼的射击角度,车身被几发子弹击中,火花四溅。他打开车门,跳下车,动作快得像一头发怒的狮子,配枪已经握在手里。“妈的,”他低声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屑的、被激怒的锋利,“这帮狗日的杂种——一有新货就跟苍蝇见了屎一样,不要命地围上来疯抢。”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V身上,声音恢复了几分命令式的沉稳:“下车。给这帮狗杂种一点教训。”

V从副驾上跳下来,腿在地面上落稳的同时,已经抬手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收到,长官。”

V向来说到做到。接下来的三分半钟里,V像一台被激活的战争机器。他没有给其他幽冥犬士兵任何表现的机会。

他跳下车的第一秒,连带传染快速破解程序已经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一样铺展开来——二十米范围内的敌人接连发出痛苦的惨叫,义体系统过载,有人直接跪倒,有人抽搐着失去平衡,更多人在痛苦的哀嚎中暂时失去战斗能力。

他反手扔出一颗电磁手雷,蓝白色的电光在敌人密集处炸开,瞬间清扫了一大片。那些躲在掩体后的劫匪刚冒头就被一枪精准地击中眉心或咽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猎人在每一个可能的射击角度等着他们。

有人试图从侧面绕过来袭击他——V甚至没有完全转身,侧身避开那人的冲刺,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臂,膝盖顶进腹部,然后猛地用力一拳打爆他的脑子。

敌方黑客试图入侵他的系统——V在对手进入ICE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一个精准的反制程序顺着对方的连接线反向涌入,那黑客的脑袋猛地向后仰起,鼻腔里渗出血液,整个人软倒在地上。

在这一切进行的同时,他还能抽出时间,拔出腰间的白虎,迎向一个从侧面冲来的清道夫。刀锋与对方手中的钢管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V手腕一翻,刀身贴着对方的武器滑过,在他胸口划过一道弧线——血珠在空气中飞散开来,在隧道里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串短暂的红玛瑙。

其他幽冥犬士兵一开始还在奋力反击,但很快发现V一个人就解决了大部分敌人。他们开始自动调整策略,更多地进行掩护射击,清扫那些想要从背后偷袭的散兵,以及补枪那些没有被彻底放倒的敌人。他们之间的交流变成了短促的手势和眼神,配合默契得像一台机器里运转的齿轮。

汉森站在卡车侧面的掩体后方,一只手握着配枪,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在V的个人表演下,根本没有他出手的必要。

V的动作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士兵都快。不是依靠靠斯安威斯坦加速的迅捷——V没有那种超出常人的义体装备,但他的行动预判准确得惊人,像是能提前看到对手下一步会往哪里走、枪口会指向哪里,然后比对方先一步到达那个位置。

他的射击精确,近身格斗带着一种街头才有的莽撞和狡猾,没有标准的招式,但每一击都落在最有效的位置。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V在战场上的身影。那身影在隧道里昏暗的光线中移动着,有时被火光照亮,有时隐没在阴影中。

汉森在心里评估着他看到的一切——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暗自庆幸,庆幸V没有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如果这样一个家伙成为敌人,他需要花费多少资源和人力来应对?

V在战场的中央也在时不时地看向汉森,这是他特地为汉森呈现的一场表演,但他也不会知道这场表演的效果究竟给汉森留下了多么深刻的映象。

V解决完了能看见的所有清道夫。他站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央,靴子踩在一滩还没来得及凝固的深红色液体上,枪口还冒着细烟。他放下配枪,转过身,朝汉森的方向蹦了两下,动作带着一种刚从游乐场上下来的孩子才有的雀跃。

“上校!”他的声音在隧道封闭的空间里被拉出一个带着回音的高频,“我表现得怎么样?这次给清道夫的教训还满意吗?”他歪了一下头,“我是不是能再得到一些奖励?”

V的脸上还沾着血,此刻正两眼含笑朝汉森挥手,仿佛满眼都是汉森的身影。

尽管在血腥的枪战现场,V过于欢乐的话语显得有些突兀,但这突然给了汉森极大的满足——如此高效危险的杀戮兵器,听命于自己,信赖于自己,满眼全是自己。

汉森点点头,他现在心情极好,自然不介意给表现优异的小狗一点奖励,但表面上他依旧维持着上级军官应有的威严,声音不咸不淡:“别放松警惕,V。任务还没结束。”

V摸了摸头,做了个鬼脸,嘴唇嘟囔着,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他悠闲地朝着汉森走过来,靴子踩在一地弹壳和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隧道角落的怪异动静。

一个清道夫。那人一直躺在一辆翻倒的车后面,身上盖着一块烧焦的篷布,V路过的时候以为那是一具尸体。但现在,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汉森。枪口从篷布底下探了出来,正对准汉森的胸膛。

V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

汉森和他几乎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汉森侧身向一旁闪避,手臂已经抬了起来,配枪的准星正快速校准那个方向。但V的反应更快,他已经冲到了汉森和枪口之间的那道直线上,用自己的身体将那道瞄准线彻底截断。

他的眼前已经显现出奔涌的数据洪流,准备给这个不知死活的清道夫来一套完整的突触融断套餐。

然后他的视野里炸开,变成一片黑暗。

黑暗来得毫无预兆,像一道被硬生生塞进他脑子里的闪电,顺着他的脊髓一路劈下去,炸碎了他所有的肌肉控制。他的膝盖猛地弯了下去,身体像一截被切断的缆绳,向前扑倒。地面上散落的弹壳硌在他的掌心,冰凉而尖锐,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擂鼓,盖过了所有的枪响和喊叫。

他最后的意识停留在那道枪口上——那道枪口已经不再对准汉森了。他的身体成功挡住了那条线。

他听见汉森喊了他的名字,模糊地想:自己还挺及时的。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消毒水的气味先于意识刺入鼻腔。浓烈的、那种混合了酒精和漂白剂的、医院特有的洁净味道,让V在睁开眼之前就知道了自己在哪儿。他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头顶垂着一盏没亮的无影灯,旁边的输液架上挂着一袋透明的液体,管道顺着他的手臂蜿蜒到静脉。

他试着坐起身,发现身体没那么沉重了。他的四肢还在他控制之下,只是关节微微发酸,像宿醉之后的第二天早上。他刚坐起来,就看见了墨菲。

墨菲坐在病房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平板,正在回复消息。他听见床铺的响动,抬起头,表情里的紧绷明显放松了一些。

“你醒了。”他说,然后快速发了条消息,“我通知上校了。”

V揉了揉太阳穴:“我睡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墨菲把平板放在膝盖上,“汉森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昏迷不醒,把我也吓了一跳。医生说你身体指标没大问题,但脑部扫描显示有异常活动。”他关心地问道,“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老毛病。”V摆了摆手,“时不时发作一下,平常没什么影响。”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身上已经被换过的病号服,问,“汉森去哪了?”

墨菲的目光从V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狗镇天际线上。“他把你带回来之后,其实待了好一会儿。医生给你做完检查之后,他跟医生单独聊了大概十多分钟。出来后他让我留在这里看着你,等你醒了就通知他。”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下一句,“他现在脾气不太好。你等下跟他说话的时候,小心一些。”

“他生气了?”V问,“是因为任务出了意外,造成了物资损失吗?”

墨菲摇了摇头:“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跟医生聊完之后,出来的时候表情很难看,比平时生气的时候还要难看。”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非常非常难看。”

V想象了一下汉森发火的样子,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反正他皮糙肉厚,挨顿打应该能扛住。

还不等再和墨菲聊上两句,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每一步都带着力度但隐含焦躁的脚步声,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由远及近。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汉森站在门口,他还穿着出任务时的作战服,可能是来不及换,血迹还粘在衣角。

汉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下方的肌肉微微绷紧。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低气压,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压在天空上方的、不动声色的沉重云层。

他扫了一眼墨菲,下巴朝门口的方向微扬了一下。墨菲立刻站起身,把平板夹在腋下,快步走出了病房,随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消毒水的味道变得更浓,像是在安静中发酵。V坐在床上,后背靠着枕头,抬头看着汉森。

汉森朝他走过来,步伐不快,像怒火在他胸腔里慢慢积蓄。

V以为要被揍了,于是害怕地闭上眼。

但汉森的手落在了他的头顶,掌心覆下来,粗糙的、温热的,摸了摸他的头。

V疑惑又很幸福的睁开眼睛刚看清楚情况,下一秒,他的脸被扇向一侧。

V感觉他脸侧的一小块皮肤烧起来,他捂住自己微微发麻的脸颊,转回头,看见汉森咬紧的牙关,看见他太阳穴附近隐隐可见的血管凸起。

“为什么,”汉森开口了,声音低而粗,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刮出来的,“你他妈总是不听话?”

V愣住了,茫然的开口。“什么?”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汉森的声音拔高了,“还有多少事没有告诉我?”

这可把V问懵了,他都快把自己小时候尿床的次数告诉汉森了,他还能有什么事瞒着汉森。“我很抱歉,上校,”V眨了两下眼,“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汉森看着V懵懂的眼神不似作假,更加生气,他的大手扣上V的后脑勺,把他拉近,强迫他仰起脸直视自己。他的声音因愤怒而粗糙,甚至带着少见、压抑着的颤抖:“如果不是这次你昏倒,我让医生检查你的脑子——你快要死了的消息,你打算瞒我多久?”

V张了张嘴。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想起他们在宝石青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确实告诉过汉森关于relic的事——但他只说告诉汉森关于relic的消息时,确实没有说明relic对他寿命的影响,只是说了自己是relic实验的小白鼠,有时会突然发病引发剧烈头痛。

他跳过了那个最重要、也最让人绝望的细节:relic正在缓慢地改写他的脑神经,以其他人的人格模板替代他自己的。这个过程不可逆,也不可停。

“我没说过吗?”V自己都惊讶于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听起来多么心虚,“我以为我说了。”

汉森的脸色黑了一度。

V决定不在这件事上做更多无谓的挣扎。“好吧,”他清了清嗓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确实没有把relic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你。我当时觉得……”他犹豫了一下,“我们刚认识,我不能把所有牌都摊在桌上。那时候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会利用这件事来要挟我。”

他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后来我忘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太离谱,但他也是刚刚才回忆起这件事的,“因为一切都进展得太顺利了——你把百灵鸟带回来了,我们拿到了神经矩阵,我们的关系也在慢慢地变好……”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就把这事忘了。”

汉森的脸越来越黑。V余光扫到强尼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墙边,双手抱胸,表情戏谑:“V,现在这老狗的脸比李德那家伙还黑。”

V迅速移开了目光,假装没听见。

他重新抬头,试图挽回局面:“但这应该没多大事吧?”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乐观,“我们有神经矩阵了。百灵鸟说过它可以救我的命。你前几天不是还告诉我,已经联系了欧洲的医生吗?”

汉森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的目光在V脸上停留,像是有一句话正堵在喉咙口,犹豫该不该把它说出来。

汉森皱起眉,中断了和V的目光接触:“神经矩阵确实可以救你。但它具体怎么运作——需要哪些技术设备,哪些专业数据——那些欧洲最顶级的脑科医生和黑客,对此一无所知。”

汉森退开一步,开始V床前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手握住肩带,指节叩击金属扣发出不规律的敲击声,透露出内心的焦虑。

他的声音到后面变快了,像是那些话语正在自己推着自己往外涌:“哪怕我用枪抵着他们的脑袋,威胁他们,那些没有的废物还是说没办法,什么relic是荒坂最高级别的机密技术,要破解它,至少需要三个月的筹备研究。然后才能确定具体的手术方案和设备配置。”

V听到这里,心里正踏实了一些。三个月,听起来像是一个明确的、可以到达的时限。“那挺好的,”他说,“这不就说明我确实有救吗?”

汉森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V身上,房间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被压实。他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正艰难地咀嚼那些话,把它们咬碎、咽下,然后再次拿出来。

他睁开眼。

“他们说,”他的声音低得快听不清,“根据你目前的身体状况,你最多还能活一个月。”

V的耳朵里像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声。那声音持续了大约一秒钟,然后像退潮一样慢慢降回正常音量。他的大脑短暂地失去了内容,于是V开始回忆发生了什么——画面开始一个接一个地闪现出来。

百灵鸟第一次联系他,告诉他relic还有救;在废墟中救出迈尔斯;他和李德参加宝石青宴会的那个夜晚;公寓里汉森和他一起吃饭开的玩笑;浴室里温热的水流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地狱犬压在他身上,机械手臂离他的脸只有一寸的距离;在巨大的钢铁囚笼下,他找到百灵鸟;汉森与他顶层套房里一起沉默着喝酒的夜晚。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靠近和试探——它们在这一刻被一把无形的手攥住,慢慢地合拢,挤压,最后变成一片平滑的、没有纹理的平面。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心,那手指正无意识地紧紧扣住掌心,几乎感到疼痛。

强尼从墙边走了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V低下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浮出来:“所以最后你还是救不了我。”

他只是确认在一个事实——就像在确认今天的天气,确认路况,确认明天有没有安排——

下一秒他的身体被猛地拉了起来。

汉森掐住他的脖子,把他从床上拽起,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被子里抻直。他的鼻尖几乎贴着V的,眼睛里翻涌着近乎扭曲的光,“你他妈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绞出来的,咆哮道,“V,你在质疑我?你在恨我救不了你?你后悔——”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那里顿了一下,像是螺丝拧到了尽头,再也转不动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暂的、被压抑住的异响,然后他重新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你要我怎么办?”

V愣住了。

天地良心,V刚刚那句话只是单纯的确认。虽然有些失望,但就算没有救,他也不会怪汉森——毕竟他认识汉森也不过几个月,对方没有义务为他的命负责。

而且他俩之间真要说生气,最该生气的不应该是V自己吗?他先是被强尼占了脑子,然后是被百灵鸟骗去狗镇,后来卷入了一系列他本可以置身事外的破事,最后发现自己离死期只剩一个月。更何况他脸上那个火辣辣的巴掌印挨得还很委屈。

他突然发力,向后挣脱了汉森的桎梏。他抓住汉森的手腕,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对方的右手温度很热,手腕上的脉搏正在急促地跳动。

他抬起眼,认真地看着汉森:“没事的。我会自己再想办法的。”

他声音有些压抑后的勉强,但更像是一种已经接受了现状之后近乎释然的认命。“只是现在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能先离开一下吗?”

汉森的手僵住了,他长久的回望V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怨恨的情绪。

但没有。V安静的看着他,瞳孔里映出的只有汉森自己的倒影。

时间在此刻像是被无限拉长。

然后汉森猛地甩开了V的手,头也不回的摔门离开了。

V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强尼。

“好吧,”V的声音有些疲惫,“看来我们得想点其他办法了。”

强尼难得没有对他的处境落井下石。他耸了耸肩,声音平稳:“我们去找罗格。她欠我一条命。我会让她帮我们的。”

百灵鸟在狗镇的日子单调得近乎奢侈。

她住在一间被改造过的仓库套间,脖子上带着专门针对黑客的限制项圈。

墙壁刷成了干净的米白色,地面铺着深色的复合地板,窗外是狗镇永远灰蒙蒙的天际线。冰箱里会有人送来食物,还有许多芯片可供阅读,卧室角落甚至放着一台老式唱片机,旁边摞着一叠黑胶唱片。比起在新美国那些不眠不休、睁着眼睛做梦的日子,这种无所事事的软禁甚至显得珍贵——不用反复核对自己是否还活着的珍贵。

汉森几乎没管过她。既不要求她干活,也不要求她出席什么权贵的社交场合,唯一的命令就是安分待在狗镇。她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笼门虚掩着,但她知道那扇门外面潜伏着等待她出错的捕食者。

这几日只有墨菲偶尔会来看看她,他们聊些有的没的,墨菲会跟她聊聊生活趣事,有时候也顺带讲讲汉森和V的八卦。那些八卦多半荒唐——什么V当众顶撞汉森被罚了一天不准说话;什么V为了讨汉森开心穿着豹纹紧身裤,结果人没见到就被抓去干活——百灵鸟听着听着,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来。

在软禁的第二天,墨菲来的时候带了一本纸质书。他把那本封面有些磨损的书递给百灵鸟,说这是V从汉森上校那偷来让带给你的,他说你可以无聊的时候看看解闷。百灵鸟接过书,封面印着一个抬头望着远方的人影,墨菲解释这是某个布鲁克林作者写的。她翻了两页,纸张已经泛黄,带着旧书特有的、干燥的木质气味。

她合上书,抬头问墨菲:“他怎么不自己来看我?”

墨菲叹了口气,耸耸肩:“上校不让啊。V还跟我诉苦,说上校明令禁止他接触你,还说如果上校发现他偷偷跟你见面,他这辈子都别想摸到上校的胸肌。”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转述的话有损汉森的形象,赶紧补了一句:“当然——这都是V的片面之词。上校的具体言论我也没亲耳听到,总之你别当真。但V确实挺关心你的,经常问我你身体怎么样。”

百灵鸟想象了一下V跟墨菲说那些话时的表情——大概眼睛瞪得很大,眉毛垮下来,嘴唇撅成一个委屈的弧度,整个人像一只被抢了零食的狗。她无声地笑了一下。

墨菲来的时候还会带一些别的东西,有时候是V托他转达的一句问候,有时候是一些小物件的赠礼。有一天墨菲说V向他推荐了一个深夜脱口秀主持人,夸那个人的谐音梗特别冷,每次都能把V逗乐。墨菲转述完之后自己还补充了一句:“那个脱口秀我也看过,谐音梗烂得出奇。也就只有V那种脑回路才能笑得出来。”

于是百灵鸟在狗镇的这段时间里,逐渐掌握了一项新的技能:瘫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主持人讲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什么都不想。

就当她快要习惯这样的生活时,却没想到汉森会在深夜来访。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窝在沙发里看那档脱口秀——主持人正在讲一个关于夜之城交通系统的新段子,底下的观众笑得稀稀拉拉。她听见开门声,下意识地抬头,看见汉森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盯着她。门框的阴影从他身后压进来,把走廊里的灯光切割成一窄条,落在她脚边。

她的后背一下子变得僵硬。这是她进入狗镇以来第一次亲眼看见汉森。他真实在她面前的存在感比在墨菲的描述里要强得多——那种不需要说话就能让房间里的空气变沉的窒息感,正缓慢地压下来。她稳住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好久不见,上校。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汉森没有理会百灵鸟的问候,他先看了一眼电视——屏幕里那个主持人正在比划着什么,挤眉弄眼地说着某位议员的趣闻。他认出了那张脸,也认出了那档节目。每晚V窝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抱枕,对着同一个主持人发出那种莫名其妙的大笑,笑声隔着半层楼都能传到书房。

这让汉森的心情更加不爽。他皱起眉,移开目光,开口时,声音仍然维持着惯常的沉稳,但百灵鸟注意到他说话之前做了一个很短暂的深呼吸——

“V说你能用神经矩阵救他。我很好奇,你救他需要多长时间?”

百灵鸟挑起眉。她确实没想到汉森会问这个。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计算过——因为在她原本的计划里,V根本不会有这个机会。

她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汉森的表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底下那道被刻意压住的细纹。尽管他尽力掩饰,但显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演技似乎没有平时那么完美。

她低下头,假装正在思考,指腹在沙发边缘无意识地划过。“在我原本的计划里,”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精心计算的真诚,“如果一切顺利,等我获得自由之后,大概需要两周,就可以让V接受治疗。”

汉森怀疑的眯起眼,显然没有相信,但他什么也没说,双手抱胸,右手指节敲击着自己的金属手臂,在沉默不语的房间里发出规律的声响。

“你有多大把握?”他终于开口了。

百灵鸟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在乎V。他想要救V。而这就是她的筹码。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意味着欺骗,意味着再次把一个朋友的性命放在天平的另一端——但她已经走了太远的路才到达这里,自由的诱惑像一束从暗处射进来的光,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她让自己看起来冷静而真诚。“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拯救V的性命?”她顿了顿,“V是我的朋友,我当然愿意救他。但在狗镇,我没法为他做任何事。”

汉森发出没有温度的冷笑。“别跟我绕弯子。”他的声音冰冷毫无感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小鸟。你想要自由,对吧?”

他向前迈了半步,阴影从他身上投下来,落在百灵鸟脚前的空地上。“V说你想去月球,是吗?”他语调诡异而缓慢,“远离我,远离新美国,远离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听起来真美好。”

百灵鸟的喉咙微微收紧。她梦寐以求的一切轻飘飘地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让她感到更加不甘,但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那条通往自由的狭窄通道,就在她眼前,正在闪闪发光。“听着,”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快,“如果你想救V,只能在月球上进行。在那里我之前已经提前联系好了——。”

汉森皱起眉,打断了她,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掩饰不住:“别打断我,小鸟。我说过,我可以帮你。我当然会帮你——我会亲自送你坐上前往月球的火箭,彻底摆脱新美国的追捕。”

百灵鸟的手指尖紧紧扣在在沙发的扶手上。她感觉自己的机械心脏在胸腔里过度地跳动起来,她的肋骨正从内侧被轻轻敲击。“很好,”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看来我们的目标能够达成一致。”

汉森盯着她的脸,目光像一把正在寒芒锋利的尖刀,审视着她脸上的每一道细微的表情变化。“但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的声音更加低沉,带上了威胁意味,“你有多大把握能救得了V?你怎么保证——他能从月球活着回来?”

百灵鸟垂下眼,对V的愧疚感反而让她的语气更加真诚:“我会尽力救他。但我无法向你做任何保证。”她抬起头,直视汉森毫无感情的眼睛,“你要么选择相信我——要么就只能看着V死去。”

汉森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下一瞬间,百灵鸟的视野猛地翻转过来——她被猛地甩飞出去,膝盖撞上地板,后背弓起,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下去。那一下来得太快,她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她还没来得及喘气,一只军靴已经踩上了她的肩膀,力道沉重,把她整个上半身压向地面,下巴磕在冰凉的瓷砖上。

“你最好想清楚你的位置。”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像冰锥般刺骨冰冷,“做个聪明人,想清楚再回答。别轻易挑战我的耐心。”

百灵鸟费力地咳嗽了几声,胸口被压得几乎喘不上气,但她还是从齿缝里挤出了声音,沙哑而倔强:“但你确实……别无选择。只能相信我。”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如果你有别的办法,也不会来找我。”

汉森沉默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收拢,想要拧断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的脖子。他深吸一口气,克制住杀人的冲动,收回脚,后退一步。

“你真是个令人恶心的臭婊子。”他说,声音里的疲惫盖过了愤怒,“好好准备吧。这周我会安排送你上月球。”

说完,汉森一句废话也不想和百灵鸟多说,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在门框边顿了一下,侧过脸,对着门外的守卫说了一句:“看好她这几天的动作。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我。”

门在汉森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走廊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在深夜的寂静里显得有些过于柔和。他抬起右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淤青,没有伤痕,但那里还残留的触感——V的手握住他时的温度,像是被烙进了他的金属皮肤和生物组织接缝之间,正在一阵一阵地发散着微弱的余温。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在半空中松开了。

他知道百灵鸟是个婊子——满嘴谎话,机关算尽,坑人害己。但不可否认的是,她是一个有能力的婊子,一个有用的婊子。送她上月球不简单,如果迈尔斯知道她即将逃离,一定会倾尽所有力量来拦截。那个老女人不会允许她的小鸟飞走,这是迈尔斯最后留下她机会。

而这也将是汉森最后的机会。

在那之前,他从来没有自信能正面突破新美国的重重保护网抓住迈尔斯。

但现在他有V——在战场上移动得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V的强大不仅在于他掌握的每一门战斗技能,更在于那种一旦确定了目标就绝不会松口的劲头。

汉森只需要一个合理的计划,一个精确的时机,一个足够致命的陷阱——然后,让V去完成它。

用一只小鸟换一个美国总统。很划算的一笔交易,不是吗?

他的大脑在计算,在评估,在像一台精密的电脑分类系统一样分配每一个变量。这是合理的,理性的,符合他一贯行事逻辑的选择。

百灵鸟是个谎言精,她很可能还藏着后手,可能还在盘算最后坑他一次。汉森对此毫不意外。他早就明白,为了达成目的总要付出一些代价。他愿意接受一定数量的经济损失、人员折损、政治风险——只要能抓住迈尔斯。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能尝到口腔里弥漫开来的铁锈味。只要能抓住迈尔斯,他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值得的。小鸟会是那个最致命的诱饵,迫使迈尔斯离开她的安全屋,踏入这个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至于小鸟的死活——如果她有那个本事从枪林弹雨中幸存下来,想飞就飞吧。他不在乎。

他会有计划。一切都会安排好。他会考虑地形、时机、火力配置、信息封锁,最后为V制造一个足够精确的机会,将迈尔斯再次拖入夜之城的混战。

只要一切顺利,百灵鸟会活下来,V也能得到救治。汉森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着那条轨道上的每一个弯道,试图说服自己那是一条可以同时容纳两个终点的路。

可他想起了V的眼睛,疲惫而虚弱,失去了往日的光彩。V平静地看着自己——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或哭泣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手腕上的温度越来越高,几乎灼人。他的机械手用力握住自己右手腕,冰冷的合金掌面贴在关节处,像是在试图抵消掉不断升高的温度。

他的指节在发抖,幅度小到他自己花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是颤抖。他发现自己在恐慌。他几乎无法承受这个疯狂计划失败的后果——新美国最猛烈的报复,第二次对迈尔斯动手将很难再有人愿意冒险帮他。

百灵鸟被新美国夺走,而再也没人能救V。

V会死,死于汉森自己的决定。汉森试图用利益最大化来合理化自己的选择,可以把那个决定包装成“有计划的冒险”,包装成“为了更大的目标”,但他骗不了自己。

他不习惯对自己说谎。

他喜欢V。他欣赏V。他想救他。这是真的。但他也需要抓住迈尔斯——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这种煎熬几乎要将他击溃,逼迫他用愤怒掩饰恐惧,用果断掩饰犹豫。

跟随他多年的护卫队长看着汉森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手发呆了好久,终究还是忍不住,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出声:“上校,您还好吗?有什么进一步指示吗?”

汉森猛地回过神来。他转过头,看向那位护卫队长,眼神中的狠戾吓得这位队长后退一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汉森深吸一口气,把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抚平作战T恤前襟的褶皱,重新拉直肩背,恢复了那副所有人熟悉的、威严的、不容置疑的姿态。他迈开步子,朝走廊的出口走去。

“通知贝内特,”他说,声音重新变回了那种低沉平稳的调子,“联系各个部门高层,前往作战会议室。我要开一个紧急作战会议。”

身后的脚步声整齐地跟上,他的影子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长,又缩短,又拉长,一直延伸到屋外漆黑的夜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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